第245章 蒿里茫茫
都在告诉她,这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。
赵鹿鸣见了他,就想起他送的那些钱和空白的盖了宣抚司印章的纸,她的声音就变得轻柔了很多:“童翁年高,有事遣一仆役就好,何必车马劳顿至此?”
老头儿努力将头侧过去,用耳朵对着她,于是她身边的佩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老奴有要紧事要对长公主讲,”童贯说,“要紧之事,老奴从不假手旁人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所有人都退下了,屋子里静悄悄的,童贯就说:“石岭关已破,殿下知否?”
她很吃惊,“军情机密,童翁何以知晓?”
“老奴曾在宣抚司里混过事,”童贯的声音含含糊糊的,“况且太原也有几个故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两只眼睛肿得像是根本睁不开,见她定定地看着他,忽然就垂下头去,一点一点的,那雪白的胡须与幞头下露出的丝丝白发搅在一起,像极了一棵朽坏的老人参。
“我已知晓了。”她说,“不待唐县分出胜负,我就要征调大名府与真定往南各州县之兵,翻山救援太原。”
可这棵老人参又抬起头了,“殿下是真心话,还是假意?”
她的呼吸短暂地一滞,这个耳聋眼瞎的童贯就说:“老奴明白了,殿下心存疑虑,不愿将生死攸关的大事讲给老奴。”
“我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,”她说,“我心中只有国事。”
“此为国事。”
屋子里又静了片刻,她终于叹了一口气,“我信童翁。”
童贯点了点头,“殿下愿信老奴,这很好,殿下来日方长,总需要信任一些人。”
“所以,依童翁之见,我当如何行事?”
“真定府兵必有一场苦战,”童贯说,“殿下有后手否?”
“有。”
“何人?”
“李世辅,”她说,“他领了五千轻骑,骑兵尚未精熟,因此不能胜,但未必不能救出大军。”
“殿下当亲往。”童贯说。
她的胸口就又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“此为险地。”
“险不险地,老奴不知,”童贯冷酷地说道,“老奴虽然领兵数十载,却称不得知兵。”
她死死咬紧了牙关。
听到这里,她已经全明白了。
“童翁是个内官。”
“是也,老奴是个内官,老奴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,受封郡王,不是靠领兵打仗——老奴是仁宗朝入的宫,大宋朝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?”童贯说,“老奴原知道那位置上的人想什么,也知道该如何逢迎——
“老奴还知道,那位置是怎么上去的。”
他说话声音那样低,那样沉,模糊得像是呓语,听进她耳中却带了惊雷一般的炸裂!
她惶惶然起身,下意识就向着周围看了一圈。
“童翁慎言!”
童贯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已经半冷的茶,“老奴这番话,讲给一百位公主,一百位公主也只当笑话听一听,断不会如殿下这般惶恐。”
她惶恐。
她如一位亲王一般惶恐。
她如一位有资格觊觎神器的亲王一般惶恐。
“我必须亲领大军,前往救援。”她说。
“殿下必须让全河北的兵马都看到,”童贯说,“而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。”
“若我死在乱军之中怎么办?”
童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,“王者自有天命在身,殿下若甘心为人妾妇,驸马就不会死了。”
她怔怔地看着他,像看她父亲亲封的德音帝姬,像看驸马的亡魂,它们似乎都在这一刻来到了她的面前。
【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,】它们说,【石岭关失守,十几万西军已散,河东再无关可守,完颜粘罕一定会兵临汴京城下——】
除你之外,何人还能力挽狂澜?
“我要亲往救援刘韐的真定军。”她说。
童贯点了点头。
“但我不知童翁特地前来劝我,”她说,“所求为何?”
他是个阉人,没有子孙,他也即将踏入死亡的长河,不能再有什么抱负,因此金钱,名望,什么都已经比不过她为他添置的那座小宅院里,厚实暖和的床榻。
他想要什么?
这个老太监听完之后,就颤颤巍巍地起身,跪倒,趴在地上。
“奴婢想为太上皇尽最后一次忠,”他说,“奴婢少时入宫,受太上皇提拔,才算活得像个人样,若殿下来日回京——奴婢是见不到那一天了——殿下能尽父女之义,奴婢就死而无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