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刘甚甫
阮籍不答,仍吹箫,箫声如风过寒林,飘摇四散,所经处霜叶漫飞,归鸟惊心。
阮咸渐觉心神俱动,不能自禁,于是取酒自饮;忽听箫声之外,似有人悲泣,大为惊讶;阮籍亦有所闻,遂止,悲泣声清晰可闻;阮籍问仆人道,谁人饮泣?
仆人答道,此邻家新妇,每闻吹箫,必吞声。
阮籍击掌道,此知音也,我何忍绝!
于是再吹,箫声与悲泣互起,幽怨愈深,哀转不绝。一曲罢,阮籍道,若不识新妇面,枉此一生也!
遂持箫携酒出,就阶而坐。阮咸以为此举轻浮,遂告辞;阮籍道,新妇尚不辞为知音,卿何不能?
阮咸不能固辞,亦坐一侧,和箫声击节而歌。新妇倚门而望,其姿容美色,令人心动。阮咸又说阮籍道,此有挑逗之嫌,岂不惧他人生疑?
阮籍笑道,若胸怀坦荡,何惧嫌疑!
阮咸仍觉不妥,劝其回府。阮籍亦兴尽,遂回,又见桂华初绽,清芬四溢,顿觉游兴大起,说阮咸道,今天气清凉,桂魄初生,何不畅游城郊,以舒幽怀?
二人遂驾牛车出城。城外高木渐脱,一片萧瑟,举目处村舍零落,淡烟轻绕,颇为幽寂。牛车渐近山林,四顾皆陌路,阮咸问阮籍道,将往何处?
阮籍笑道,可任意而行,无论去处。
于是任牛车自走。两人随车颠簸,只顾饮酒,渐觉怀抱大开,或歌或笑,无不快畅。
不觉日暮,牛车渐止。阮籍看时,竟已到尽头,前面林木幽深,悬壁横立,心中为之一凛,顿觉不祥,指绝路道,此穷途耳,我已不能出!
阮咸以为酒醉,笑道,既不能前,何不抽身而回?
阮籍道,人生恰如东流水,岂能回头,此天绝我路也;我今方知穷途之窘,宁不悲乎!
言毕,竟大哭。阮咸亦觉悲从中来,无以劝解,驾车回城。
司马昭知嵇康辞不应征,又与山涛绝交,仍不甘心,再召钟会,欲命钟会往山阳,劝嵇康应命。
司马昭说钟会道,七贤之名,俱赖诗文或老、庄、扬雄之说,唯嵇康最有韬略,身怀匡时济世之才,若不能为我所用,必以言惑众;若另投东吴或蜀汉,必为劲敌。卿曾与之友善,请说其来归。
钟会因与嵇康等殊途异志,绝交已久,自知不能使嵇康应召,然不敢辞,于是只身往山阳,拜会嵇康。
二
嵇康隐居山阳以来,交游渐少,偶与阮籍、山涛等聚会于此,或畅饮清谈,或诗文互答,然聚少离多,每每抚琴自娱。
镇东将军毋丘俭仰慕嵇康风华,不惜远道而来,与之言古今,论时政。嵇康嫌其为司马氏爪牙,不愿与之深交,每每虚以应付。毋丘俭知其意,又颇受冷落,往来渐少。
忽一日,毋丘俭遣使送信与嵇康,称欲与文钦起兵讨伐司马师,望嵇康说乡间子弟响应。嵇康大喜,即致信阮籍、向秀等,请其应毋丘俭、文钦之举。向秀即入山阳,与嵇康会,欲结子弟,与毋丘俭、文钦会盟。
向秀精于锻造,善制戈矛;嵇康遂与之结炉锻铁,打造兵器,并游说子弟。
阮籍闻之,大为忧患,即见山涛,说山涛道,毋丘俭、文钦不过匹夫,岂能与之谋,若响应,必遭大祸。卿阅世甚广,又年长于我等,非卿不能阻嵇康轻举。
山涛道,我与嵇康虽交谊甚深,然往往因言不和,争执不下,恐难阻之。
阮籍道,嵇康意气用事,率性而为,出言直切,然毫不计较;卿性情蕴藉,洞明人世,我等无不视为兄,必能使嵇康醒悟。
山涛遂赴山阳。途中,忽闻毋丘俭、文钦已会师寿春,传檄东南;山涛大惊,唯恐嵇康已有所举,不敢停滞,连夜入山,拜会嵇康。
嵇康、向秀已造就戈矛近千,储于屋后山洞;又招募子弟数百,正欲往寿春与毋丘俭、文钦合。
山涛劝嵇康道,我受阮步兵所托,欲阻卿所为。
嵇康笑道,我欲以七尺之躯取义成仁,卿既来,应共赴国难,何出此言?
山涛道,毋丘俭、文钦匹夫耳,岂能同谋!
嵇康冷笑道,未必苟且自保,贪生怕死者,反为英雄?
山涛道,所谓良禽择木而栖,君子择主而事;此妇孺能知,卿何不知?
嵇康慨然道,我宁为野鬼,不为懦夫!卿且回,免受嫌疑!
言毕,忿然入内,任山涛三呼不肯出。山涛转责向秀道,嵇叔夜为曹氏姻亲,欲以死相报,尚可理喻;卿并无亲故所累,明知有去无回,何必涉险?
向秀道,此大义之举,何惧生死;况知己之约,岂能辞谢!
忽闻嵇康隔门呼向秀道,向子期若惧死,可随山巨源离此,我绝不强留!
向秀应声道,我非小人,耻作失信之徒!
嵇康开门复出,说向秀道,既如此,我等可率子弟即行!
子弟俱隐匿山洞,只待出征。嵇康、向秀往山洞,欲趁夜离此。山涛惶遽不堪,正手足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