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羊角折露
总被命运扇耳光后,难免会有所警惕,姚雪澄觉得自己倒霉也就算了,若是牵连到金枕流,他是万万接受不了的。
可潜在的危机是什么呢?他到底不是先知,预测不出自己喜欢金枕流会有什么不祥的后果。
“哎……”查理忽然叹气道,“不过少爷最近很不顺,像刚才那样开玩笑都少了。”
姚雪澄诧异道:“……先生不是天天都有约吗?”面上看不出半点不顺。
查理摇头苦笑:“你以为他想去吗?那是不得不去。”
听查理娓娓道来,姚雪澄才知道金枕流被经纪人比利塞去各种犄角旮旯的试镜,还有制片公司高层、当红影星办的派对,也让他去凑人头陪笑。
如今的电影界正在经历从无声到有声的大洗牌,许多曾经当红的影星,都因为不适应有声电影的表演方式,而被时代的浪潮抛下。
毫无疑问,在电影史上,金枕流也是这些被人遗忘的人中的一员。
可姚雪澄觉得这太不公平了,其他人他不管,但金枕流的发音和表演并没有问题,只是因为他唯一的那部有声电影《绝命奔逃》本身制作和发行差劲,导致票房失利,以及他曾经说更喜欢默片的发言,就被电影界无情地判下死刑。
死……姚雪澄悚然一惊,忽然明白了令自己心中惴惴不安的潜在危机是什么。
是死亡。
这段日子忙得团团转,姚雪澄几乎没再想起,金枕流最后的结局是用一把手枪了结自己的生命。当你每天看着一个人活蹦乱跳,又怎么会去想他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?那离每日的生活太遥远了。
当时的报纸杂志,乃至后世的评论,都说金枕流是因为没戏演,无法适应一落千丈的境遇而绝望自杀。
从前姚雪澄不相信这种说法,因为他从影像和书籍中了解的金枕流打心眼里热爱电影,绝不会因为人气跌落这种理由,就放弃拍戏、放弃生命,一定有别的真相。
但到底是因什么而死,姚雪澄一个后人无法猜到。现在他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金枕流,亲眼看见他爱笑爱逗人,迷人得不费吹灰之力,更不愿意相信他会自杀。
可是比起挖掘真相的冲动,此刻充满他心中的只有害怕,有没有别的真相根本不重要。
他害怕枪声响起,害怕真的会失去金枕流。
“怎么了?”查理看着怔忡的姚雪澄问道,“雪,你脸色好差,不舒服吗?”
姚雪澄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,不知何时后背冷汗湿透衬衫,冷得他微微打颤。
“科恩先生,”姚雪澄恭敬地称呼查理的姓氏,声音艰涩,“我想跟您请个假……那些新来的人,得交还给您了。”
“嗯?你本来就是来帮我的忙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查理摆摆手还想说什么,就被姚雪澄塞过来一沓纸,上面写的是他原先设想的新员工培训流程。
翻着这些对这个时代还太超前的计划,查理越看越惊喜,频频点头,刚想夸姚雪澄做事周到,问问他怎么想到的,姚雪澄早已迈开长腿,奔向金枕流所在的图书室了。
“先生——”
姚雪澄回到图书室,举目四望,却不见人的踪影。
他跑得太急,陡然停下来,气堵在胸口十分难受,姚雪澄张开嘴大口喘气,想要再度呼唤金枕流,却发不出声音。
一阵风吹来,法式落地窗边的窗帘随之在空中翻滚,犹如白色的海浪,带来阵阵清凉,也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。
姚雪澄吹了一会儿风,稍稍冷静,走到窗边将窗子关小些,转身就见到躺在沙发上、刚才被挡得严严实实的金枕流,胸腔里那团窒闷焦躁的气忽地散了干净。
他走过去,像猫一样无声。
“先生?”姚雪澄小声叫了句,没有回应。
金枕流似乎睡熟了,他的睡姿很规矩,规矩过头了,双手交叉压着书,平放在小腹上,仿佛抱着一束花躺在棺木里,午后的斜阳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,照在那蓬金发上,无比安详圣洁。